二十岁那年,我攥着半张车票就出了省界
那年夏天格外闷,宿舍里电扇嗡嗡转了一整夜,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,看它慢慢洇成一张地图。地图上没有路,但我心里已经画好了一条线,从学校门口那趟绿皮火车,一直延伸到省界那边。
我攥着半张车票,真的只有半张。票是同学退的,南昌到长沙,中途站,撕票时手一抖,剩下的那截刚好够我上车。我没告诉任何人,书包里塞了两件T恤、一本翻旧了的诗集,还有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,皱巴巴的,一共四百七。
上车时是凌晨,站台上没什么人。列车员打着哈欠,看都没看仔细就把我放过去了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铁轨哐当哐当响,窗外黑黢黢的,偶尔闪过一盏灯,像谁在夜里点了根烟。我那时候不知道要去哪里,只知道不能停下来。二十岁的人,心里揣着一团火,不烧点什么就难受。
到长沙是早上六点,天刚蒙蒙亮。我出站,站在广场上,看着满街的人来人往,忽然有点慌。那本诗集里夹着一张明信片,是某个远方朋友寄来的,背面写着,湘江边的橘子洲头,傍晚的风很凉。我打了个车,司机问去哪儿,我说橘子洲头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。
橘子洲头确实凉,风从江面吹过来,带着水汽。我坐在石凳上,看江水慢慢流,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我去河边,也是这样的下午。他指着远处的船说,你以后要出去看看。我那时候不懂,出去有什么好看的。现在懂了,出去不是为了看什么,是为了让自己知道,世界很大,大到你那点烦恼,连一粒沙都算不上。
傍晚我找了个小旅馆,三十块钱一晚。老板娘人好,看我一个人,多给了我一床被子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,忽然很想家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说走就走不是勇敢,是逃避。逃避那些没做完的作业,逃避那些理不清的关系,逃避那个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自己。
第二天我回去了。车票是新的,全价,四十七块。坐在回程的火车上,我靠着窗,看田野往后退,心里却比来时踏实。那场说走就走的旅行,没有风景,没有奇遇,只有一夜没睡好的觉和一顿没吃上的饭。但它教会我一件事,逃得再远,该面对的总要面对。而二十岁那年攥在手里的半张车票,其实不是逃,是我第一次试着,替自己做了一个决定。
后来我再没干过这种事。可每当日子过得太挤,我还会想起那个凌晨,那列绿皮火车,那个在江边吹风的下午。青春里总得有一次,不为别的,就为告诉自己,你还能走,还能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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