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村只有一台收音机,但那时候的快乐比现在多
全村只有一台收音机,但那时候的快乐比现在多
我们很多人都有这种错觉:小时候没几样东西,但快乐多到装不下。现在手机换了一个又一个,反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。这不是怀旧滤镜,是两代人活法的根本差别。
说一个关于收音机的故事,就能说清楚。
我小时候住的那种村子,散落在一条土沟两边。村里唯一一台收音机,是大队会计三年前去县城开会,从供销社捎回来的。红灯牌,正面一道竖条纹,调频率的圆旋钮转起来嘎嘎响。这台收音机一直锁在村委会柜子里,钥匙挂在大队会计的裤腰带上,不许私自动。
那时候每天晚上八点,大队会计会准时打开柜子,把收音机端出来放在窗台上。他调好频道,谁拧跟谁急。广播里播什么?刘兰芳的评书。杨家将、说岳全传,一段接一段。全村的男人女人小孩,全蹲到场院里。有人端着碗蹲在墙根,耳朵竖得老高。小孩子们听不懂那么多忠臣良将,但听得懂马蹄声、兵器碰撞声、喊杀声。一个人嘴里能蹦出千军万马,这是收音机那年头最稀罕的本事。
有一回播到穆桂英挂帅那一段,正赶上隔壁村放电影。按说放电影是大事,但那天村里硬是去了不到十个人。剩下的人都蹲在窗台底下,生怕漏掉一句唱词。我爹后来说,当年就是跟着那台收音机学会认字的。因为评书里好多词他听不懂,会计也不懂,两个人就翻字典。翻字典查声音,听着听着就认了一堆字。现在想想,就是纯好奇,想知道杨继业到底死没死,想知道十二寡妇征西是真是假。
但收音机不能一直开着。大队会计铁面无私,锁进柜子。谁要是求他多放一会儿,他脸一沉:电费你出?没人出得起。那年头电费按盏算,一个月电费两毛钱。收音机一个晚上用掉的电,能顶两盏灯。会计管这叫公家财产,谁都不能糟蹋。
没有收音机的日子怎么办?唱歌、讲故事、打扑克,就一群人坐在村口柳树底下数星星。我奶奶会唱那种只有三句的民歌,大家都听不腻。现在回头看,都靠人本身。一个人就是一台设备,大家围着,能笑到半夜。
后来村里出了件大事。有人偷配了柜子钥匙,半夜把收音机搬到自己家,连听两宿。第三天大队会计查到了,在村委会门口拍着桌子骂了半个钟头。那个人被罚了三块钱,等于半个月工分。三块钱啊,能买两斤猪肉。村里人一边骂那人不要脸毁公家东西,一边暗地里又有点同情他。因为那个人偷听的那两晚,据说播的是岳飞风波亭那一段,全村就他一个人听全了,天亮以后他蹲在自家门口,眼圈是红的。
那台收音机在村委会窗台上摆了七年,直到通电普及到每户人家。我记得第一台电视机出现在村东头老张家那天,全村人都挤过去看。黑白的,屏幕上雪花点比人头多。但大家都说,能看到人,能看到穆桂英长什么样。收音机被大队会计收起来,再没拿出来过。后来柜子换了,收音机不知道被谁拿走了。有人说被收废品的拉走了,卖了五块钱。没人当回事,因为大家都有了电视。
但电视没有带来更多的快乐,反而带走了点什么。全村人不再聚在一起了。每家每户关上门看自己家的节目,一家不一家。第二天碰面,因为你看西游记,他看新闻联播。快乐还快乐,变成了一个人的事,成了自家屋里的事。再到后来有了手机,快乐变成一个人的手指头在屏幕上划,一个人看完就忘了。
说这些不是为了对比哪个更好。社会发展不可逆,谁都不能回到没电没网的日子。但理解透那台锁在柜子里的收音机,就能明白一件事:真正的快乐不在于拥有多少,而在于大家怎么用那一点点东西,共同撑起了一段谁也忘不掉的日子。收音机是公家的,快乐是所有人的。现在手机是你自己的,快乐却好像没了归属。
全村只有一台收音机的年代,从等待里长出来,从一个旋钮、一段评书、一场场围着场院的集体沉默里长出来。它不廉价,有人守住钥匙,有人坐在你旁边一起听。现在每个人手里都有好几台收音机,场院散了,一起听的人也不坐在一起了。
这才是快乐变少的原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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